第五十四章 倒数第二试-《这样的状元,狗都不当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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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五十四章倒数第二试

    已是二月末,长安城里却还残存着冬日最后的寒意。

    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柳迟迟不肯抽芽,光秃秃的枝丫在料峭的春风里瑟瑟作响。

    像极了那些即将踏入贡院的举子们的心境——绷着,悬着,不知何时才能舒展。

    三年一度的会试,是整个天下读书人命运的转折点。

    自去秋起,各地举人便如百川归海,陆续汇集京城。

    到了正月间,各州县的会馆已是人满为患,连带着崇仁坊、宣阳坊的客栈都涨了五成房钱。

    茶楼酒肆里,南腔北调的口音混杂一处,谈论的无非是时文、策论、座师、房官,以及那些神神秘秘的“风声”。

    但今年,这些谈论里多了一层往年没有的东西——焦虑。

    真正的焦虑。

    这种焦虑的源头,在一个人身上。

    周道衡。

    这个名字在去年腊月之前,对于大多数举子来说,不过是一个遥远的存在。

    曾经的帝师,都察院左都御史,清流领袖,弹劾过无数权贵的铁面御史。

    谁都知道他,但谁都觉得他跟自己的命运没什么关系。

    可自从圣旨下达、周道衡被钦命为这一科会试正考官的那一刻起,这个名字就变成了一座山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举子的心头。

    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周道衡不是普通的考官。

    他是帝师。

    这是长安城里人尽皆知却极少提起的事实。

    周道衡年轻时曾做过当今皇帝的侍读,在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,陪伴他度过了整整六年的时光。

    那六年里,他给皇帝讲经史、讲治道、讲民瘼,以一个读书人最朴素的方式,塑造着一个未来帝王的价值观。

    后来皇帝登基,周道衡却没有留在中枢。

    他选择离开长安,去游历天下。

    这一去,就是十几年。

    十几年里,他走遍了大乾的每一个角落。

    从江南的鱼米之乡到西北的荒漠边陲,从东海之滨到蜀中群山。

    他见过最繁华的市镇,也见过最凋敝的村落。他住过知府的衙门,也睡过灾民的窝棚。

    他亲眼看着这个帝国在“重文抑武”的国策下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什么?

    他看到了文官集团的权力空前膨胀,六部九卿、台谏御史、地方督抚,上下勾结,盘根错节,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世家大族凭借几代人的积累,把持着从中央到地方的大部分职位,科举取士在他们手中变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。

    你取我的子弟,我取你的门生,朝中有人好做官,官场有人好办事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土地兼并愈演愈烈,世家豪强巧取豪夺,小民百姓流离失所,而朝廷的赋税却一年比一年少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文官们高唱“仁义礼智”、大谈“圣贤之道”的表象之下,是贪腐成风、结党营私、公器私用、明哲保身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这一切,却无能为力。

    因为“重文抑武”是国策,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,是文官集团存在的根基。

    皇帝要靠文官治国,就不能不给他们权力。

    给了他们权力,就必然面临权力膨胀带来的种种弊端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死结,周道衡想了十几年,都没有想出一个破解的办法。

    直到他遇到了李易。

    那个在蜀州府试上用一篇八股文震惊四座的年轻人,让周道衡看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。

    不是从制度上改变文官集团。

    那需要动祖宗之法,需要流血,需要一个皇帝都未必敢下的决心。

    而是从源头上改变——从科举取士的根子上,从每一个读书人的训练上,从最基础的文风、学风、士风上,一点一点地扭转。

    八股文,就是那把钥匙。

    它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,它只是一种文体。但这种文体,有一种所有其他文体都没有的特质。

    它能训练一个人严谨的思维、扎实的学问、清晰的逻辑、精准的表达。

    它能淘汰那些只会堆砌辞藻、空谈义理、投机取巧的庸才,让真正有才华、有担当、有风骨的年轻人脱颖而出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它有标准。

    一套客观的、不以考官个人好恶为转移的标准。一篇文章好在哪里、不好在哪里,一目了然。

    这就大大减少了考官徇私的空间,大大增加了寒门子弟与世家子弟公平竞争的机会。

    周道衡第一次读到李易的八股文时,是在蜀州府衙的一间偏房里。

    那天他刚刚结束对蜀州吏治的暗访,累得筋疲力尽,蜀州知府陆文昭给他看了一份府试的解元卷。

    他记得自己看完之后,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对陆文昭说了一句话,“这个年轻人,可能是大乾未来的希望。”

    陆文昭被这句话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周道衡是什么人?帝师,清流领袖,几十年不轻易夸人的主儿。

    他说“可能是大乾未来的希望”,那就是真的看到了希望。

    从那一刻起,周道衡做了一个决定。

    他要回长安。

    他要说服皇帝,让他做这一科会试的主考官。

    他要创造一个真正公平的会试环境,让那些像李易一样有才华、有担当的年轻读书人,有机会脱颖而出。

    他要让八股文从这一科开始,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,改变整个帝国的文风、学风、士风。

    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
    他在长安城里没有什么根基,十几年不在朝堂,当年的那些故旧大多已经老去或凋零。

    而他要对抗的,是整个文官集团。

    那些既得利益者,那些靠着“重文抑武”的国策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,那些决不允许任何人动他们奶酪的人。

    但他不在乎。

    他是周道衡。他这辈子,从来就没有在乎过。

    去年秋天,周道衡回到长安的时候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,骑着一头瘦驴,从启夏门进了城。

    守门的兵丁拦住了他,他报了名字,兵丁愣了一下,然后脸色大变,差点跪下来。

    周道衡摆摆手,示意他不要声张,牵着驴子走进了长安城。

    十几年没有回来,长安城变了很多。朱雀大街更宽了,两旁的店铺更多了,路上的车马更豪华了。

    但他也看到了那些繁华背后的东西——崇仁坊的茶楼里,几个年轻的世家子弟在炫耀自己新买的田产。

    平康坊的青楼里,一个刚刚外放的县令一掷千金,只为博红颜一笑。

    安邑坊的深宅大院里,丝竹之声昼夜不绝,而城外就是流民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家——他在长安本来就没有家。

    他在崇仁坊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来,然后开始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运筹。

    他要争一个位子。会试正考官的位子。

    这个位子,在往年,从来不是争来的。

    皇帝钦命,谁就是谁。

    但今年不一样。今年,周道衡要让皇帝知道,他需要这个位子,而且只有他适合这个位子。

    他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,上了七道奏疏。

    每一道都是精心准备的。

    第一道论考场防弊。

    第二道论取士标准。

    第三道论考官遴选。

    第四道论人才鉴别。

    第五道论文风士风。

    第六道论经世致用。

    第七道,他没有谈科举。

    他谈的是这个国家的未来。

    他在那道奏疏里写道:“臣游历天下十余年,目睹生民之疾苦,深知国家之积弊。文官专权,结党营私,土地兼并,流民遍地。

    此非一日之寒,亦非一人之过。然欲救此弊,必自取士始。取士不正,则人才不兴;人才不兴,则天下不治。臣不敢以一人之力挽天下之颓势,但愿为陛下取一二真才,为天下之种子。种子在,则希望就在。”

    这道奏疏送到皇帝面前的时候,皇帝正在紫宸殿批阅奏章。

    据说,皇帝看完之后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把奏疏放在御案上,对身边的太监总管福安说了一句话:

    “周道衡还是那个周道衡。十几年了,一点都没变。”

    福安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,道:“陛下,周大人这是……?”

    皇帝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朕当年做太子的时候,周道衡给朕讲过一堂课。那堂课讲的是‘为政以德’。他说,为政者最大的德,不是自己有多清廉,而是能为天下选多少贤才。他说,一个人再能干,也治不了天下。能治天下的,是一代人。一代贤才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来,看着福安。

    “朕想了十几年,终于想明白了他那句话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那一年的腊月,圣旨下达。

    周道衡为乾元二十六年丙辰科会试正考官。

    消息传出,朝野震动。

    文官集团的那些大佬们,表面上不动声色,背地里却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运作。

    他们不知道周道衡要干什么,但他们知道——这个人回来了,一定不会安安静静地当一次考官。

    他一定憋着什么。

    周道衡确实憋着。

    而且他憋的东西,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。

    回到长安之后的几个月里,他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。

    白天在都察院处理公务,晚上在自己的寓所里研究各地的乡试、府试卷子。

    他从上千份卷子里,挑出了几十个他认为有潜力的年轻人的名字,一个一个地研究他们的文章、他们的出身、他们的师承。

    李易的名字,就在这份名单的最上面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去找李易。一次都没有。

    不是不想见,是不能见。

    他是主考官,李易是考生。如果他在考前见了李易,不管他们谈了什么,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。

    李易的文章会被说成是“主考关照”,李易的成绩会被说成是“内定”,李易这个人会被说成是“走门路的小人”。

    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。

    他要让李易堂堂正正地走进贡院,堂堂正正地写完八股文,堂堂正正地用自己的才华征服所有的考官。

    只有这样,八股文的力量才能真正被看到,被承认,被推广。

    所以他忍着。忍着不去见那个他等了十几年才等到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但他做了很多别的事情。

    他花了大量的时间,跟他的两位副考官,翰林院侍读学士徐世昌和詹事府少詹事刘坤一,反复讨论这一科的取士标准。

    徐世昌是翰林院里出了名的老实人,学问扎实,为人正派,不结党、不营私,是周道衡信得过的人。

    刘坤一则更加年轻一些,四十出头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,此人有胆有识,敢于打破常规,是周道衡特意从詹事府调来的。

    三个人在周道衡的寓所里谈了整整三天,最后定下了一个原则:这一科,不重辞藻,重实学;不重诗词,重策论;不重门第,重真才。

    这个原则,周道衡没有对外公布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消息一定会传出去。长安城里没有秘密,尤其是在科举这种大事上。

    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——让那些只会写几首漂亮诗词、只会堆砌辞藻、只会靠着家世混日子的世家子弟们,提前知道这一科不好混。

    果然,消息传出去之后,长安城里炸了锅。

    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们,一个个慌了神。

    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,就是怎么把诗词写漂亮、怎么把时文写得花团锦簇、怎么在考官面前展示自己的“才华”。

    他们的父辈、祖辈,都是靠这一套在科举中杀出重围的。现在周道衡突然说“不重辞藻,重实学”——实学是什么?

    实学是漕运、盐政、边防、河工、吏治、民生。这些东西,他们从来没学过,也不会有人教他们。

    慌了。

    真的慌了。

    安邑坊的深宅大院里,开始了一场又一场的秘密会议。

    几个世家大族的家主聚在一起,商议对策。

    有人提议去找周道衡说情,被其他人否决了——周道衡这个人,油盐不进,谁去说情都是自取其辱。

    有人提议去找皇帝,也被否决了——周道衡是皇帝钦定的主考官,找皇帝等于打皇帝的脸。

    还有人提议,干脆在这一科上“认栽”,反正三年之后又是一科,到时候周道衡总不会一直是主考官。

    但这个提议也被否决了。

    因为三年太长了。三年之后,谁知道会发生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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